曼谷唐人街高聳入雲的「大理石寺」（Wat Traimit）傳來陣陣誦經聲，但寺內空無一人，聽不到任何信徒的祈禱。西邊的天空漆黑一片，就像科學家最近研發出的那種新型黑色──你知道的，就是那種能吸收99.9%可見光的黑色。

然而，我依然毫不氣餒：我決定在雨季去泰國——而且要玩得盡興。即使是傾盆大雨也無法阻止我。

這並不是說我當時肩負著什麼重要使命。我這次在自己非常熟悉的城市區域進行的攝影之旅只不過是個預告，更何況我還不願克服時差（我前一天才到）。

就連最終下起的雨也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這場傾盆大雨只持續了幾分鐘，我躲在結實的遮陽篷下，擺弄著相機的設定。

相反，看到耀華力路的霓虹燈倒映在越來越光滑的瀝青路面上，我更加興奮了。

然而，當蚊子開始叮咬我的腳踝時（我當時神誌恍惚，忘記塗抹我為了在登革熱季節出行而購買的驅蚊劑），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深思熟慮過。

隔天早上，我要在上午 11 點從廊曼港出發前往泰國東北部農村的黎府，而我必須打發時間，我的疑慮也隨之加深。

我曾考慮過去偏遠的東北省份旅行，但並沒有製定太多細節（因為探索這樣的地方能有多難呢？）；直到出發前幾個小時，我才意識到我犯了一個錯誤（以及其他一些錯誤），那就是在黎府鎮預訂了一家酒店。

當我離開飯店去取車時——這家飯店我住過無數次了，都數不清了——注意到前台貼著一張告示：「飯店將於8月1日暫停營業進行裝修。」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資訊。 「感謝您的惠顧。」（註：撰寫此文時，今天是7月23日。）

好消息是，前往曼谷這座略顯破敗的機場的旅程比平時快得多，這讓我有機會調整我的旅行計劃。

我沒有選擇待在一個地方，每天開車長達 12 小時去到達最初激勵我踏上這段旅程的兩個目的地（稍後會詳細介紹），而是決定逆時針方向繞著這個地區行駛一個 8 字形路線，並在每個 8 字形路線的頂點附近過夜。

當我在黎府機場提車時，我感到很驚訝，那是一輛本地生產的豐田車（「這是一輛全新的車，」代理商向我保證——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立刻就被這個地方的氛圍所包圍，即使考慮到從飛機上看到的鬱鬱蔥蔥、雲霧繚繞的壯麗景色所帶來的期待。

起初，是當地人在鮮紅色的帳篷後兜售紅毛丹。後來，「大像出沒」的標誌牌越來越頻繁。最後，人們注意到這裡的黏土土壤顏色深紅色——幾乎是紫紅色。

從頌德普魯寺望去，僧侶們用艷麗的金漆粉刷了一塊搖搖欲墜地依附在寺廟所在山坡上的巨石，天空看起來隨時都會裂開，儘管一滴雨也沒有落下。

當我一路向南前往丹賽區，計劃參觀一個專門紀念 Phi Ta Kon 節（我剛剛錯過了這個節日）的博物館時，我意識到那些色彩鮮豔的木製面具讓我想起了日本秋田縣的生剝鬼面具。

（當然，兩者在語意上幾乎沒有共同之處。Phi Ta Kon是佛教祭祀祖先的節日；而生剝鬼則是為了教育頑皮的孩子，讓他們改過自新。）

當時大約是下午 3 點，紅毛丹樹很快就被火龍果樹取代了；我前往碧差汶府（將黎府與猜也奔府隔開）的路上，地被植物長得非常茂密，以至於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土壤。

最後，我花了將近五個小時才到達那家偏僻的汽車旅館，說實話，這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改變計畫是不是個好主意。不過，旅途勞頓（尤其是時差），讓我筋疲力盡，也無暇過多糾結這件事了。

前一天晚上，我去猜也奔府的路上，在黃昏的最後一絲光亮中，我注意到了多克拉喬節的標誌，但我試著忽略它們。

時間太晚，我無法進入那兩個生長著所謂暹羅鬱金香（實際上是一種薑科植物）的國家公園；我將有上午半天的時間來欣賞它們。

這當然證實了我臨時改變計畫的明智之舉。從我的飯店到我想去的兩個公園中的第一個——帕欣岩公園，車程僅需40分鐘。如果我住在黎府，這段路程至少要五個小時。

到達公園入口時，有幾件事讓我感到驚訝。首先，一輛載著當地人的車（眾所周知，泰國以不守時和經常延誤而聞名）竟然比我先到；其次，保安竟然在早上6點前幾分鐘就開始放行了。

下車後，我驚訝地發現氣溫與這霧氣瀰漫、神秘莫測的景色十分相符。感覺確實很冷，或許不只是以泰國的標準來看。

當我們五個人（以及後面那輛車裡坐著的三個和我父母年紀相仿的人）登上了一輛塗著克拉喬顏色的有軌電車，前往花田時，我還是盡量不去想這件事。

隨著花朵漸漸顯現，我不禁懷疑自己特意為這次活動買的那件純紫粉色polo衫是不是尺寸不對。不過這倒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的包包裡還有一件粉紫色花紋的備用衫——但這件polo衫確實讓我暫時忘記了腿上的雞皮疙瘩，所以對我來說，這次出行算是成功了。

我下車時，注意到腳下的泥土以及從中冒出的花朵。與黎府色彩繽紛的黏土不同，這裡的土壤呈現深黑褐色，散發著濃鬱的香氣，令人陶醉。

我對這個地方唯一不滿的地方就是指示牌太混亂了。雖然指示牌上用泰語和英語都標明了方向，但其他所有人（都是泰國人）都往相反的方向走。

當然，這一切與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蜿蜒穿過一片茂密野花的木棧道上的那一刻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就像斯嘉麗穿過紫羅蘭叢一樣。奇怪的是，我去的第二個地方克拉喬（賽通國家公園），雖然整體上更鄉村化、開發程度更低，卻也存在類似的指示牌問題。

（不過，在後一種情況下，當一個標誌告訴我，三個牧場中的第三個距離這裡足足有 300 公里，幾乎和曼谷一樣遠時，就更有趣了。）

就像 24 小時前一樣，我必須把下午的大部分時間用來繼續我的旅程：清康，這座位於河邊的城市，我前一天晚上在那裡過夜，距離這裡大約有五個小時的路程。

另一方面，車外的大雨（儘管晚了一整天，烏雲最終還是兌現了它們的威脅）意味著我並不害怕錯過任何事情；我很慶幸自己被鎖在車裡。

清康本身給人的印像很奇特。從視覺上看，它既讓人想起附近的泰國廊開市，又讓人想起稍遠一些的老撾瑯勃拉邦市；這也不難理解，畢竟湄公河蜿蜒流經這三個地方。

這裡的情況似乎更令人難過。這裡有數十家旅館和飯店；雖然我知道雨季必然意味著遊客減少，但我很難想像需要多少遊客才能讓這座城市的步行街恢復活力。

看守空置住所的人們臉上的表情從好奇到輕蔑，似乎證實了這一點。

我從住處（位於鎮子的最東端）一路向西走到下午 4 點剛過仍然營業的唯一一家評價很高的餐廳；吃完炸肉末和用當地捕撈的鯰魚做的冬陰功湯後，我慢慢地往回走，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就在我返回屋內之前，我注意到一個當地人穿著 Phi Ta Kon 的服裝，面前放著一個打賞罐（從他的動作來看，無法判斷這個精靈的性別，這可能是故意的）。

我丟了一張20泰銖的鈔票；他隨著手機裡播放的失真音樂興奮地跳起舞來，彷彿在對我拍照。這場景很刻意，但不知為何又很真實。

旅途中第一個真正安穩的夜晚過後，我走出飯店，卻驚訝於雨勢的持續：既不像傾盆大雨，也不像毛毛細雨。就連娜迦蜿蜒而下階梯走向水邊的畫面，似乎也已不堪重負。

我最關心的是早晨的施捨隊伍是否還會舉行。旅館老闆在早餐時走到我身對面的走廊，詢問我的情況，他似乎很肯定地說：“不過你最好現在就吃完——他們馬上就到了。”

僧侶確實在進行巡遊，其中許多人撐著彩虹傘，為這場景增添了一絲超現實的氛圍。這場儀式雖然不如瑯勃拉邦每日的儀式那麼隆重，但也顯得自然而然，毫不矯揉造作。

他們的堅持——請注意，我說的是僧侶們的堅持——最終讓我體會到我當天需要積攢怎樣的精力：參觀清康空中步道，儘管天氣嚴重影響了視野，而且空中步道本身（由玻璃製成）也關閉了。

我停在了所謂的「黑泰」文化村，卻沒看到一個泰國女人（既不是黑人也不是其他膚色），只看到一條憤怒的流浪狗，如果我多待一秒鐘，它似乎就會攻擊我。

當然，這些只是中途停留。事實上，我正前往第二個地方，而正是這個地方最初激發了我來泰國這一地區的念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前往第二個目的地。

2022 年，我進行了迄今為止最廣泛的伊桑之旅，我和我現在的丈夫在烏隆他尼府待了很長時間，幾乎去了我們各自清單上的所有地方。

嗯，但有一個例外：位於 Wat Pa Phu Khon 的所謂“藍色寺廟”（因其屋頂實際上是綠松石色而得名）。

可惜的是，就像泰國許多看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一樣（我特別想到的是巴蜀府的唐賽寺），它只有從無人機的視角才能真正展現其震撼人心的一面。或者說，如果無人機飛行不被禁止的話，它的確會如此。

我只能假設這項禁令會得到執行——假設我有無人機的話——因為寺廟工作人員堅持要求我用難看的亞麻褲子遮住我（幾乎看不見的）膝蓋，而這些褲子至少比我的尺碼大了六個號。

我聽起來可能有些憤懣，但其實並非如此：我的旅程，如同往常一樣，遠不止是各個部分的總和；我在泰國東北部劃出的「8」字形路線，象徵著無限。儘管如此，我回到曼谷時還是感到如釋重負（我甚至還沒退房）。

只有當那塊牌子提醒我飯店裡等待著我的悲慘現實時，我的想法才改變了。而一句不經意的話，則預示著即將發生的種種人間悲劇。

當我問前台接待員（在我多次入住這家酒店期間，他是我遇到的最友善的人）公司是否會確保所有員工在翻修期間都能被安排到連鎖酒店的其他崗位時，他回答說：“部分員工會得到安排，但我不會。”

在旅行前幾週，我讀了一篇關於唐納德·川普第二任期如何不出所料地動盪不安的評論文章，並在新聞報道中發現了一些罕見的東西：對法西斯主義的實際定義。

它最重要的支柱之一是想像中的過去，而這種想像幾乎在所有情況下都比現實中的過去要美好得多。

我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穿過席隆街狹窄的小巷前往洗衣店，想著我在這15年裡探索曼谷的印象，可能與我實際經歷的現實有所不同。

事實上，2019 年 6 月我離開曼谷時非常開心，我可能早一年離開也會一樣開心。

但從那時起，幾乎每次旅行結束時，我都會透過玫瑰色的眼鏡，從素萬那普機場空蕩蕩的入境檢查站回望過去，並（有時持續數小時，有時持續數天甚至數週）沉迷於有一天重返那裡的幻想。

因此，我在泰國倒數第二天早上的糟糕經歷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幸運：六件小的不便慢慢演變成一場恐慌症發作，即使我沒有差點被一輛全速駛過“受保護”人行橫道的公共汽車撞到，也可能促使我提前一天離開。

這是克服我內心法西斯主義的一小步，這樣我就不會對暹羅鬱金香、烏隆他尼那座屋頂並非完全是藍色的寺廟，或者我在唐人街霓虹燈下的雨夜感到過於懷念。

在曼谷的最後一個下午，我坐在房間裡，欣賞著美景——至少在未來一年內，除了建築工人和清潔工之外，可能沒有人能看到這樣的景色——我看到了事物的真實面貌：西方的天空再次變成了一個黑洞，而東方的地平線上則籠罩著迷人的灰色。